槟榔花开的季节

2018-06-08 11:18 来自 三亚文体局        类型:文化荟萃


槟榔花开的季节
高照清

小山寨叫槟榔寨,娇小玲珑,座落在海南岛南部地区大山皱褶中,这里地处热带地区,四季阳光明媚,温暖如春。寨子山地多,能耕种的水田少,全寨子数十户人家,家家户户仅靠着那两三亩望天田挣口粮。
槟榔寨,顾名思义是槟榔树多,人们在寨子后面的山岭,在寨子前边的坡地,或者是在那条潺潺流水擦寨子而过的涧溪两岸,全都种满了一丛丛,一片片,一株株亭亭玉立的槟榔树。每到春夏交替之际,层层叠叠环绕着寨子的槟榔树开花了,千万朵米粒般大小的槟榔花,把千丝万缕的清香凝聚成一团,紧紧地圈住了小山寨,把人们圈围在浓郁芬芳的香气中。到了九、十月份,槟榔寨漫山遍野的槟榔树便硕果累累,那一蓬蓬一串串挂在树上,日长夜大的槟榔青果,犹如一粒粒悬挂在人们心尖上的绿石宝。那可是槟榔寨的摇钱树啊,一直以来,槟榔寨的人就靠卖槟榔青果,增加家庭经济收入,过着殷实而富足的生活。
可是近年,像绿宝石般受人青睐的槟榔青果开始掉价,价钱一路暴跌,就像旱季里的河水,水位天天下降,日日变浅,最终赤裸裸地露出干枯的河床。那槟榔青果第一年还有三块钱一斤,第二年则变为一块钱一斤,到了第三年价钱再次暴跌,最终跌到一毛钱一斤都无人问津。据说槟榔青果掉价的原因,是烘制槟榔干的不法商贩,用废弃的汽车轮胎烘烤槟榔,制出的产品被检测出含有大量致癌的物质,槟榔烘干厂被政府全部查封了。这一查封,城门失火,殃及池鱼。
槟榔寨人傻眼了,树上的槟榔已有鸭蛋般大小,天天都在熟红熟透,但还没有商贩来问津和收购,巴望一年的收入,都打水漂了。没了槟榔这项收入,断了支撑家庭的经济支柱,时逢天气干旱,水田里的稻子减产了,甚至有的人家颗粒无收,这天灾人祸的,看来全寨人要勒紧肚皮过苦日子了。
有首民歌唱道: 田螺无脚会讨食,蛙仔无毛年过年。槟榔寨人有手有脚,有的是力气,男人们便纷纷相约,三五成群结伴出门,过山过岭外出寻找活路。
椰子早就跟寨子里的汉子们约好,一同结伴出门,出山寻找活路,挣钱来养家糊口。
椰子这名字是他阿妈顺口给起的。生椰果时,他像孙猴子似的在他妈肚子里左捣右捶,折腾半天了就是不肯出来,把他妈整得死去活来,呼天喊地。这时,屋门前的椰树恰巧掉下个椰子,当椰子“砰”的一声落地时,孩子也哇哇降生了。刚出生婴儿的脑袋出奇地大,阿妈摸着圆溜溜的脑壳说,多像个椰子呀,就叫椰子吧!
红藤是椰子家里煮饭的,她已经为椰子煮了整整六年的饭菜。七年前那个槟榔花开的季节,椰子把红藤领回寨子。那天,红藤穿件洁白的无袖长裙,披着一头乌黑的长发,红扑扑的脸蛋儿,微微翘挺的鼻梁上挂着一双扑闪着聪慧目光的眼睛。当红藤出现在村道上时,她那亭亭玉立的身段,动人心魄地吸引了整寨子男人的目光。一个名叫“歪嘴”的光棍,像条山蚂蝗似的直撵在椰子的屁股后面,贼眉鼠眼地悄悄打探。椰子笑呵呵地嘲弄说: 眼馋了吧,有本事你去找一个来看看。“歪嘴”被噎住了,羞得面红耳赤,悻悻地溜开了。
一年后,椰子请同宗的兄弟抬上猪,挑上米,到红藤家,然后是唢呐开路,热热闹闹地把五色雀般俊美的红藤给娶回家。婚后,红藤贴着椰子踏踏实实地过日子,她像一只紧贴在水坝沿上的青蛙,粘着椰子,无论是上山做工还是下地干活,小俩口都形影不离,那股亲热劲让人瞅了眼热。“歪嘴”光棍儿虽然口上啧啧的赞赏,心里却恨得咬牙切齿。六年来,椰子和红藤的日子过得宁静而舒坦,他们在山上种下一片槟榔树,槟榔树已长大长高了,正结苞打花,再过一两年便可挂果。椰子一家原本盼着槟榔结果,到时靠卖槟榔青果增加收入,没想到槟榔青果竟变得一文不值了,家庭也陷入困境。
椰子盘算出去寻活的事,没敢跟红藤商量,他把这事憋在心里,埋得像深水潭里的石头,都长满了绿绿的苔藓了。眼看与别人约定的时间渐渐近,椰子实在憋不住,那晚他就喝酒,喝自家酿造的纯米酒,当一大碗米酒灌入肚后,他那整张脸涨红得像枚熟透了的荔枝果。醉眼蒙胧的椰子在酒精的刺激下,搅动着僵硬的舌头把话吐出来: 我决定跟大伙出门找活,出行的日子已定了。
红藤愣住了,椰子的话让她心乱如麻,她突然想起一件令她心惊肉跳的事。红藤在娘家时,曾见一位远房堂弟外出找活,出门时人好端端的,不缺胳膊不少腿,可半年后回到寨子时,竟然缺了一只手掌。红藤的心悬了起来,她不寒而栗,此时此刻,她的心犹如被针尖穿扎似的,那双扑闪扑闪的眼睛顿时蓄满了滢滢的泪花。
红藤知道家庭面临的困境,但是对于椰子出门,她隐约感觉到,有一丝的惶恐和不安紧紧揪住她的心。她感到害怕,她不想椰子出门,她看着椰子,轻声劝阻道: 不去行么,咱安安稳稳在家,养猪养鸡,种薯种豆,这样也能过日子啊。
椰子乘着酒意说: 不行,我跟大伙约好了,吐的话就像钉在木板上的钉,怎能反悔呢。
红藤知道椰子是个说一不二的人,她没有再次劝阻,默默把饭吃完,就起身帮椰子收拾行李。晚上,红藤把身子扭得像根红藤条,紧紧地缠绕在椰子身上。她把温热的嘴贴在椰子耳根,嘤嘤地哭泣,细若蚊蝇的哭声湿漉漉的,柔柔软软悲悲切切。椰子就算是铁石心肠之人,也被那声音搅得满腹心酸,他真舍不得离开这俊俏的媳妇啊。
椰子向红藤信誓旦旦地保证,等来年槟榔花开的季节,就回寨。
 清晨,浓雾还缭绕着村寨不散,寨子就失去往昔的清幽和宁静,男人们吆五喝六出门了,闹得满寨子鸡犬不宁。他们像一群踏上征途的勇士,带着一家老小殷切期盼的目光,走得十分坚决和潇洒,消失在通往山外的山路口。
椰子走了,把红藤的心也带走了。失落的红藤,扛刀上山,到槟榔园中去砍草。槟榔园中的杂草没几株,椰子出门前,早就把园中的杂草清理干净了。红藤不砍草了,她找来锄头,把槟榔行带间空地锄尽杂草,挖地垄,种下一大片地瓜。两个月后,槟榔园的地面上爬满繁茂的地瓜藤,而家里的母猪刚好下了一窝仔。红藤盘算起养猪,她想,这猪养了,一年半载后,猪出栏时,椰子就回寨了。
红藤每天都到槟榔园中忙碌,累了,就坐在园中一块巨大的石头上歇息。槟榔园地处高坡,正好面对出山进山的路口,坐在石头上歇息的红藤,总是把心事重重的目光投向远处,眺望路上进山出山的人,有时产生幻觉,她看见椰子背着大包小包回来了
家里没个男人,红藤的心像喝光水的椰果,空落落轻飘飘的。白天还好打发,天亮就下地干活,回家就操持家务,人一忙忙碌碌就把烦事给淡忘,眨眼一天的时间就过去了。可是到了夜里,当侍侯好孩子睡下,红藤就想椰子,她想啊想,想到心里隐隐发疼,想到泪流满面,想到心生怨气。为消除漫漫长夜的寂寞,红藤就爬起床,亮着灯织锦。红藤十五岁就跟阿妈学织锦,她织花鸟走兽,个个神态活灵活现,织花草树木,样样栩栩如生。可自嫁给椰子后,这门手艺就荒废了。如今孤寂难眠的红藤,又开始摊开织机织锦,她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到色彩斑斓的锦面上,她织啊织,往往织到鸡窝里的公鸡打鸣,才睡。
农忙时节,天刚放亮红藤就扛着犁,赶着牛下田犁地,这本是男人干的活儿啊。椰子在家时,犁田耙地,担谷挑稻,重活累活他全部包揽,红藤只随着他干些插秧割稻的活儿,可是现在,红藤包揽家里全部的活儿,重活累活一肩挑,因为她是一家的顶梁柱。
椰子捎回家的音讯越来越少,红藤的叹息也越来越多,干活开始丢三落四。红藤不像往昔那样仔细地梳妆打扮,每天清晨起床,她把乱蓬蓬的像茅草般的头发胡乱一束,用根橡皮筋一扎,往后脑勺一甩,就挑水煮饭,下地干活了。
高高的槟榔树上又挂果时,红藤养的大肥猪出栏,她捏着卖猪换来的一叠厚厚的票子,满心欢喜的想,有了这笔收入,可缓解家庭窘境,于是就盼着椰子回来。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了,椰子没有兑现自己的诺言,他不仅没有如期回寨,而且连个音讯也不捎回。
红藤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,神情变得恍惚起来,她变得苍老而憔悴,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开始黯然失色,脸蛋儿也失去了往日红润的光泽。原先那个披着一头乌黑的长发,白皙的脸颊泛着红晕,出门前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,像一朵晨曦中带露珠的花儿,随风摇曳着,散发出淡淡的清香,无论走到哪里,都吸引男人飘忽不定的目光的红藤不见了。
槟榔花开的季节,一蓬蓬米黄色的花儿,散发着浓郁的馨香,挂满枝头。花开了,花落了,槟榔树上结出青果儿,手指头般大小青果,象玛瑙,象翡翠儿,在槟榔林间随风摇曳。据说,今年的槟榔青果价格有所回升了,这信息给槟榔寨的女人们增添一线希望,她们知道,槟榔青果有价,自己的男人回家便指日可待了。
红藤每天都要到槟榔园中去,或是砍草,或是清理园内的荆棘和树枝,收工时也不急着回家,她静静地坐园中的巨石上,想心事。坐在石头上的红藤,像一尊石像,纹丝不动地望着山路口发呆,眼中流露出一股热切的期盼之情。
红藤的行踪,被一双贪婪的贼眼盯上了,那就是“歪嘴”光棍。椰子走后,红藤没有刻意打扮自己,郁郁寡欢的她不苟言笑,但仍不失去那份楚楚动人的姿色,举手投足之间仍是一个忧郁的美人儿。一直以来,“歪嘴”光棍像只躲藏在暗处的野狗,狗舌头伸得好长,滴着口水,那束闪烁着贪念与欲望的目光,十分犀利地追随着红藤的身影,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飘移和游动。
这天清晨,红藤扛着砍刀到槟榔园砍草,一路上眼皮老是跳,总觉得有束灼热的目光,直刺自己的后背,可几次回头看看却没个见人影,她以为自己产生幻觉,没往心上放。到了园中,红藤心不在焉地砍了一会儿草,便草草收工了。她又爬到巨石上,痴痴地望着山路口,又陷入无限的思念中。
红藤忽视了周围的一切,尾随而来的“歪嘴”光棍见有隙可乘,悄悄地爬上石头,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梦寐已久的美人儿。毫无防备的红藤大声惊叫起来,她本能地扭动身子挣扎,可那两条手臂象两根铁锁链一样,缠绕得使她无法动弹。一股酸臭的气味令她感到恶心,她猜到抱住她的人是谁了。危难中红藤急中生智,她不挣扎了,轻声轻气地说: “歪嘴”你先放手吧,我全都依你。
“歪嘴”信以为真,果真松开双臂。在那两条锁链松开的一瞬间,红藤一跃而起,猛地转过身来,抬起脚,一脚踹到“歪嘴”光棍的胸口上。“歪嘴”光棍万万想不到红藤会来这么一脚,身子往后倒下,“哎哟”地惨呼一声,整个人像个冬瓜一样滚下去了。
海南岛有种豹子叫云豹,像猫一样大小,平时性情温顺,可是一发怒来,凶悍无比。此时的红藤,像头暴怒的母云豹,呲着牙,瞪着眼,手里紧紧抓住那把锋利的砍刀,威风凛凛地立在巨石上。“歪嘴”见状,瘸着摔伤的腿,落荒而逃。
红藤见“歪嘴”光棍连滚带爬地消失了,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整个人软绵绵地跌倒在石头上,多日蓄积的委曲和压抑,让她伤心地嚎啕大哭起来。红藤心生怨恨,怨椰子人心不是肉长的不恋家,恨椰子铁石心肠连个音讯也不回,她哭啊哭,哭得悲悲切切,哭得肝肠寸断。红藤泄尽了心中愤恨,收泪了,她看看午时已到,便起身回家。
红藤的前脚刚迈进家门,人没坐下,水还没喝上一口,支书就火急火燎地跟进来。支书带来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,椰子受伤住院了。
红藤担心受怕的事终于发生了,她心乱如麻,椰子是到底怎样受的伤,伤势到底怎样了,人有没有生命危险……太多的疑问让红藤顿急火攻心,一时间天旋地转起来,她晕倒在地。
苏醒过来的红藤,决定出门把椰子接回家,无论椰子缺手缺脚,还是不半身不遂,她让他陪在自己身边,心甘情愿伺侯他一辈子……

 

 

 
(责任编辑:管理员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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